那是1972年初冬，剛滿12歲的我因一直穿著透水的破舊膠鞋(大姐曾穿過的)，突然患了寒痢，不久肛門就不時自動滑落出來。這可愁死了當時在街道合作商店做營業員、擁有7口之家、月薪僅有29.5元的我繼父。他不時嘆息著，有時還發悶氣。記得一天傍晚，酒后他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憋屈”，咆嘯著向我母親發難：“你兒子要敗家了，僅半個月治病就用去我11元，這里頭有3元還是我向店里借的，若再治不好，我就不管了。他老子死了，總還有幾位滿滿(叔叔)得管他吧!……”。母親無言以對他的數啰，心里已是急得如坐針氈。
自此，全家的伙食狀況也急轉直下，原來兩天一屯紅茹片當主糧煮著充饑，還買些蔬菜或豆腐，配點醃菜供下飯。很快就改為一天兩屯紅茹片，全吃醃菜了。“這樣做就可省出點米來賣，變點藥費出來”繼父直白道。看來繼父還是要管我的事。對此，母親在內心上對他還是感激的，但并不當面夸他。有時別人問她，你老公對繼崽繼女如何?母親這才以“他就是個刀子嘴，糯米心。是泥巴老虎，看著怪嚇人，但不會吃人”來給予象風又象雨似的“表揚”。母親為了讓我每屯能吃到米飯，她寧愿自己不吃也要省出來保證我，絲毫不克扣家庭任何成員嚴重稀缺的米飯。如此，在較長的一段時期，母親幾天都難得吃上一口米飯，一般是以紅茹、芋頭或南瓜為主食。望著肩負家庭主婦職責的母親有氣無力在洗著一大腳盆全家人的衣衫，深夜都在忙著從紗廠領回的活兒，還要上山撿柴抓枯葉，我心痛地瞧著，卻無能為力幫助她。然兒母親展現出的堅定執著與命運抗爭無怨無悔的奮進步伐仿佛一刻也未曾停息過。
母親是一個心中只裝著兒女，惟獨沒有她自己的人。幾天后，看見我的嘴唇干裂，現出血絲了，她心疼得淚珠奪眶而出。“兒啊!姑爺專門下田去捉了泥鰍來給你吃，你也吃不下，你究竟想要吃什么?你講啊!娘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讓你吃到”。我雖年少還是多少知點事的，也了解家底家情。故堅稱真的不想吃什么東西。母親沒再追問，但已經在試著她的努力。次日，天剛蒙蒙亮母親就悄無聲息地到街上公社供銷社飲食店排隊去了，一小時后就為我買來了一碗熱氣騰騰、肉香飄溢、泛著油光的米粉放在了我床頭。不一會兒，一個令今人不可想象的景觀出現了，我的幾個姐妹兄弟竟一下子全都圍在了我床前，他們雖誰也沒有動手爭搶，或吵鬧，但分明個個眼睛在發直地盯著這碗米粉，也有以乞求的目光看著我的，仿佛在羨慕我生了病似的。他們或咽著口水、或舔著舌頭，或張合著嘴唇。我也因米粉的香氣飄來，精神為之一振不禁坐了起來……母親怎能看得下去，最后只能“公平合理”的擺平了這一難堪局面：“員外 (我的小名)有病，得吃一半，這兩天他粒米未進了!醫生說要吃點米粉，才能恢復元氣。你們幾個人加在一起吃半碗吧，哪個若有意見，下次萬一有病了我也讓你一人吃上半碗米粉……等下你們都得上學去，不要再磨洋功了”，母親在吩呼那半碗米粉由大姐負責分配后便又急急地忙大家吃早餐的活兒去了。
當大姐的風格就是高些。她分完米粉后，留給自己的那一份幾乎沒見一絲粉條，充其量只算半口剩湯，只見她仍美滋滋地細細地品味著，用鼻子深吸著，久久地才放下那已是空空無物的瓷具。至今回想起來，總是有一種莫名的愧疚感會涌上我的心頭。心想，要是當時我能分給她一口有粉絲的湯，那該多好啊!可是時光不能倒流。也難怪大姐對那粉湯的貪戀表現，因家里人多，生活一直很拮據，16歲了其實她也是第一次嘗到從供銷社買來的米粉湯。記得那一天，我家姐妹兄弟象過節一樣歡快、開心，深夜了弟弟在夢鄉中都嚷著：“我不要紅茹，我要吃米粉”。奇怪的是，我患的寒痢不久也奇跡般地慢慢痊愈了。
不過半個月后，當我知道了我能吃上米粉的真相后，我的心情又沉重郁悶了好長一段時間。因母親執意要給我買米粉，在找不著錢的情急之下，真的是做出了“砸鍋賣鐵”的事情。競把9年前在她改嫁臨別時，我奶奶贈送她給做手跡(紀念)，并祝福道：“有了水定有活路”、已與奶奶相伴了幾十年的一把銅水壺拿到供銷社收購部當廢銅賣了。后據母親回憶：收購員堅稱那是舊物只能當成廢銅，不賣拉倒。但一想到病中的我已倒了胃口，她不再猶豫，結果僅換來了1.2元。
我不見了那光亮照人、黙黙迎客，并習慣從那取水喝的銅水壺后，似有些悵然若失，埋怨母親狠心地賣了那把銅水壺。可母親說：“是人重要還是銅壺重要?沒有銅壺，我們用鐵鍋燒還不照樣喝開水，留著它又有何用呢。只是你別告訴奶奶就是了”。母親雖口中如是說，但我從她布滿血絲的眼神中看出，一向重情講義、堅強不屈的她在困境壓頭之下，決然賣掉我奶奶贈給她那寓意深刻的心愛之物，她的心情定是悲壯的、也是極其不舍的，可又不得不去為之。半年后，20里外鄉下的奶奶又來我家看我和二姐了，她奇怪地發現堂屋的大方桌上已沒有了昔日那把銅水壺的蹤影，可也不便問是何因，即刻就感覺與母親陌生起來，寡言少語，不快已寫在了臉上。而當了解到賣掉銅壺的真實原委后，她又無不為之震憾心扉、感動不已。不僅絲毫不怪罪我母親，還含淚深情地擁抱著我母親，聲音發顫著，不斷極度愧疚地哽咽道：“我那死鬼兒啊，撇下一大堆兒女于不顧，他可真害苦你了!”……忽兒，想起了什么似的，松開我母親，顧不得擦掉眼淚就挽著衣袖，急急地在手上抓扯著什么。原來她在摘取已絆隨她60余年的一只銀手鐲，說是要留給我母親做生計應急之需，母親見狀立刻止住了，她怎能忍心接受奶奶身上這僅有的一點貼身首飾呢!自此后，我的思緒才慢慢沖淡了對那把銅水壺的些許牽掛……
此情此景不堪回首，掐指算來競有40余年了!但每每憶及仿若在眼前，瞬間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而一想到已經離世的母親，奶奶及繼父等親人，她們對我無私地護犢，甚至救命，還有鄉下那些窮親戚節衣縮食與我們共度難關、守望相助而并沒有收獲到我應有的感恩回報時，又無不由衷地扼腕羞愧和極度自責，尤其對母親不僅感到我這一輩子虧欠她的太多，即使有來生也是難以報答得了的。一碗米粉演譯的幸酸故事，折射的卻是一個時代的印記，曬出的雖是家庭生活鎖事，但其中蘊含的一些東西在今天顯得猶為彌足珍貴的。如，義當先、善立命，求大同、存小異，敢擔當、不推諉，堅信仰、志如磐，寧克己、求和諧。等等，這些都是我們當今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應吸取的最好營養。一位哲人說過：忘記過去，意味著背叛。今天的人們已豐衣足食，罕見還有為溫飽而發愁的了，更多人們的生活水平已進入全面小康的層次。但我想，我們在遠離困苦生活后，任何時侯都不應丟掉困苦年代傳承下來的那么一種昂揚奮斗的進取精神和同甘共苦、相互扶助的為人品質。這一正能量不僅是我們這個民族一種寶貴特質，也是我們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不可或缺的堅強支撐。
責編：東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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